董阿姨把拖把往水桶里一丢,叉着腰站在会议室门口,眉头紧蹙,拧得像被翻得卷了边儿的施工图。
“小赵,你过来看看,这地我中午一点拖了三遍,瓷砖锃亮,干净得能照出人影!”她指着门口那一串串黑乎乎带着沙砾的脚印,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,“现在这又是哪个标段拉材料的车和人进来了?进会议室也不知道蹭下脚垫!”
项目办公室的小赵跑过来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何止是会议室,从项目部大门口到走廊,一路“泥龙蜿蜒”,会议室瓷砖缝里更是嵌满了黑褐色泥巴,墙角还有散落的小石子。数十辆车卷着尘土涌进院子,围着项目部的那一圈花坛,前天刚翻新栽种好的绿植,嫩叶还没来得及舒展开,就蒙上了一层灰。
“董阿姨,这可真不是拉材料的车。”小赵苦笑着,指着走廊尽头那沾满泥浆的黑色运动鞋,“是王总他们回来了。”
“王总?哪个王总?”李阿姨拎着拖把,一脸心疼,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不能这么造啊!”
正说着,会议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走出来的正是北京轨道公司总经理王霆。他摘下安全帽,头发被压得没了型,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,深色的工装上沾着泥点子,裤腿卷到膝盖,黑色的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色,糊成了“水泥灰”。
王霆没急着落座,转身招呼轨道一标项目经理陈良苹:“陈总,把刚才在平房停车场拍的那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。那个间距有问题,得让设计总体看看。”
董阿姨刚想进去拖地,听见这话,脚步顿住了。她看见大屏幕上投出来的不是光鲜亮丽的PPT,而是钢筋水泥、泥浆飞溅的工地实景照片。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,轨道标、土建标、通信标、信号标、供电标的人挤了一屋子,不少人裤腿上的泥还没干,地板上湿漉漉的全是泥渍。
“咱们今天不念稿子,不听‘唱功’。”王霆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,带着工地上的粗犷劲儿,“把你们那些精美的汇报材料收起来。我就问一句:出入段线那个交叉作业面的衔接,信号标和土建标的现场负责人握过手没有?有没有坐下来认真对过图纸?”
信号施工标的负责人站起来,头上戴着安全帽,帽带子还在下巴上晃荡:“王总,上午我们在现场对过了,但那边有个预埋件位置,图纸上标注和现场实际差了几公分。”
几公分?”王霆一拍桌子,但脸上没怒气,是急。“这几公分要是带进运营期,就是安全隐患!设计部的人今天来了没?别坐在后排,到前面来!咱们现在就‘会诊’,铺轨方案根据这个预埋件位置要微调,接触网的立柱基础也得跟着动。今天咱们就在这泥脚印旁边,把方子开了!”
董阿姨站在门口,手里的拖把放了下来。她看着那些“大领导”们,没一个人嫌椅子脏,也没人拿湿巾擦鞋上的泥。轨道公司的王总干脆站在大屏幕前,用手指头画着草图,嘴里念叨着:“从这改,往东挪一点,影响最小……”
设备部的负责人挤过来,站在王总旁边,裤腿像是刚在泥巴上跪过一样:“王总,如果这样挪,电缆沟走向得改,我回头就出变更。”
“别回头,就现在!”王总抬起头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今天调研就是现场解决,各标段领负责人都在,责任签认,立字为据。咱们把问题晾在阳光下,别带回办公室。”
办公室小赵悄悄拉了拉董阿姨的袖子,低声说:“董阿姨,你看,他们不是来‘视察’的,是来‘打仗’的。您看陈总那鞋,刚才在现场,那么深的基坑,二话不说就顺着楼梯下去了,上来的时候满脚都是泥,差点滑一跤。”
董阿姨这才注意到,陈总那双原本干净的黑运动鞋,鞋底纹路里全是黑泥,后跟还沾着一片湿漉漉的叶子。她想起中午开会前,她还抱怨说“这帮领导来了就是看看展板、听听汇报,咱们还得端茶倒水”,现在看来,是她想岔了......
会议从下午四点一直开到暮色渐沉,十九点二十三分,会议结束。“今天的‘会诊单’开出来了,谁领的任务,谁负责到底。”王霆站起来,看着满屋子裤腿带泥、有的安全帽都没来得及摘的参会人员,又低头看看地面瓷砖上那一片“狼藉”,忽然笑了:“对不住项目部保洁大姐了,我们这哪是调研啊,这是打了一场‘泥巴仗’。”
董阿姨听见了,赶紧推门进去,嗓门亮堂:“王总,没事!这泥巴脚印我一会儿就拖干净!大家脚上的泥踩得越厚实,咱们这地铁的基础就越扎实!我虽然不懂工程,但我懂这脚印里有东西——那是‘做功’,不是‘唱功’!”
会议室里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。王霆走过去,主动握了握董阿姨粗糙的手:“大姐,您这话比我们的总结报告还深刻。以后我们多来踩泥巴,您多受累。”
看着一行人踏着夕阳、踩着满地的泥印子走出项目部,董阿姨低头看着瓷砖。那一串串杂乱的泥脚印,从门口延伸至会议室,又从会议室延伸回工地。她忽然觉得,这不是脏脚印,倒像是一张写满答案的“会诊单”。领导干部们把“坐在会场”变成了“走道现场”,把“问题”变成了“课题”,把脚下的泥,化作了心里的底。她抡起拖把,哼着小曲儿开始干活。那些泥巴,在她眼里,忽然变得金贵起来。
下一条:方向盘上的“政绩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