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本是去车间借工具的,当我站在一旁等候仓管员时,目光却被工具柜上的锁扣吸引了——它们无一例外,全是五角星形状。在这个机油味弥漫、叮当声此起彼伏的地方,竟藏着这样的“文创产品”?我好奇地走近,指着锁扣问:“你们的锁居然是星星形状的?这是在哪儿买的?”
仓管员笑道:“不是买的,是小伙子们自己做的。”
自己做的?我更好奇了,摘下几块细细端详。果然,这些星星并不完全一样:有的颜色深些,像是浸过油;有的表面斑驳,留着浅浅的锈迹。从整体形状看,它们也各有各的瑕疵:有的尖角稍钝,有的内凹处留着细微的锯齿痕,甚至有的五个角不均匀,看起来稍稍有点歪。
原来,这些星星都是车间学员练习或考核留下的作品——用废旧钢板边角料一点点切割、打磨而成。按说考完试也就该进废料堆了,可检修车间向来有“物尽其用、绝不浪费”的传统。大家便又动了些心思,在五角星的中间横开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切口,这样一来,就安在了工具柜、工具箱上。废铁变锁扣,既实用,又平添了几分独属于车间的、带着机油味的工匠式浪漫,也更有一种朴素的美。
不过,既然是“钳工”,不该是与钳子打交道么?怎么还要学切割?我不解地问。一旁的薄开兵师傅笑了。作为车间专管柴油机的老师傅,大家都叫他“薄工”。临近退休的他,是运输工程段检修车间工龄最长、资历最深的工人之一,已带出了好几批徒弟。薄工告诉我,在《钳工工艺与技能训练》里,有一节必修课就是划正五角星,基础钳工实训的模型制作,也以能不能做出标准五角星为标尺,衡量检修钳工的基本功。
“为什么偏偏是五角星,而不是方块、或者圆圈呢?”我问薄工,心里暗自揣测,也许是为了提高年轻人的学习兴趣,故意选择了五角星吧。毕竟,五角星确实有趣一些。
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,薄工咧嘴一笑,拿过一块锁扣,耐心地说:“这可不是为了好玩。你看,五角星有钝角,有线条,还有对称,是最难把握的形状。假如你切割一个方块,只要走四条直线;锯一个圆呢?虽然走弧线,但方向变化均匀;可是锯一个五角星,它有十条边,还有五个外角、五个内角,每一次到角都要转腕,而且转的还是急弯,非常考验钳工的手感和把控力。”
薄工顿了一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现在的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,很多小配件都能在市场上买到成品。搁在过去,配件买不到,就得我们自己从这堆铁板里一点点锯出来。现在虽然买着方便了,但我总觉得,这切割、锯锉的基本功不能丢。这练的不仅是活儿,还是心性。心稳住了,手上的准头就有了,活才能干得精啊。”
说话间,薄工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埋头拆解齿轮箱的工班长李殷明——那是他早年带出的徒弟,个性沉稳,干活踏实,最能吃苦。“殷明那股子定力,就是当年对着铁疙瘩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”薄工言语里满是自豪。而在李殷明身侧,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正专注地擦拭着刚拆下的零件,他是毕成林,车间里公认的“小帅哥”,也是薄工收的“关门弟子”。小毕虽生得眉眼清秀,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。听见我们聊起五角星,他直起身,认真地说:“师傅常跟我说,现在东西是好买了,但手上的功夫还得练。就像学生要练写字,字写端正了,才能写好文章。基本功攥在自己手里,什么时候都不慌。”
薄工听着,满意地点着头。目光掠过柜门上那一排铁打的星星,投向门外忙碌的年轻身影。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忽然读懂了那些“瑕疵”的分量:那稍钝的尖角,是钢锯初触钢板时的犹疑;那细微的锯齿痕,是手腕在急弯处极力想稳住方向的刹那。那些看似不规则的边角,并非败笔,而是一个年轻钳工初次与世界对话时,略显青涩却又真诚的声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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